接踵的厄运

  人世间,每个人从懂事时候起,都会期盼自己的一生安康、幸福。但在现实生活中,这种期盼又往往不能如愿,在人生的某个时段,有时厄运还会悄悄地、不动声色地降临到你的身上。

  1992年农历腊月二十二,这天天气晴朗,我像往常一样晨练回来做好早餐,唤来患病多年的老伴用餐。这天,老伴精神非常好,因为马上就要过年了,在外地上学的老三就要回来了,老大、老二两家的大人孩子也要过来大团圆了。吃完早饭,我推起自行车望着老伴满脸笑容地目送我出了家门。

  按照我的工作日程安排,当日要到县燃料公司检查落实春节前的职工干部燃煤供应问题,当我在公司听完经理汇报后,刚要讲点具体工作要求时,公司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说:“政府办公室来电话,说刘县长家属病危,现正在医院实施抢救,请刘县长马上去医院。”我只扔下一句:你们自己再研究一下,千方百计保障春节供应!火速到了医院,我到了抢救现场,从院长到大夫的脸上可以看出了事态的严重性,院长带着满脸的内疚和歉意对我说:“刘县长,对不起,我们尽了最大的努力也没有挽留住嫂子的生命,嫂子是因心脏猝死没有给我们抢救治疗的机会。”我看着躺在床上老伴的遗体,大脑一片空白茫然。两个小时以前,老伴还是那样的笑容满面,还在期待着过年时的家人团圆,怎么一转眼就这样的撒手人间了呢?我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这样残酷的现实,但又“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这个现实。人的生命的顽强和脆弱就这样短暂地实现了残忍而自然的对接。

  老伴伴随我生活了三十年,尽管常年患病,但在这个大家庭中有她的维系就能正常的运转,就会带来日常的快乐。今后,这种气氛已是无法重现。八十多岁的老父亲几次走到停尸床前伸出颤抖的手理了理儿媳身上的蒙脸被,儿孙们披麻戴孝长跪不起哭得死去活来,时至今日每当我回首那个场面仍然是不寒而栗。

  几天几夜彻夜难眠。我回首着以往的憧憬,我梳理着经历的往事,面对当下,更多的是远望着未来的路……八十多岁的老父亲还需要我养老送终;老大、老二虽已成家也需要我给予关照;老三还没有成家,还有工作上的一大堆任务等着我去完成。想着当下,面对未来我决不能倒下,要坚强地站起来,走下去,走向明天。
我帮助孩子们把逝者的后事料理好,强打精神,靠安眠片保持睡眠时间,靠营养素维持身体的消耗,坚持正常工作,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我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常态。

  过了一段时间,孩子们看我孤独一人生活也有诸多不便,主动提出愿意给我找个伴儿,在孩子们的积极撮合和好心人的帮助下,一个女人走进了我的生活,他就是我现在的伴侣王淑兰同志。淑兰原在三河市政府工作,没有婚史,为人知书达理,豁达随意,进门后她努力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由于她的作为和影响,孩子们很快接受了这个母亲。她对儿孙们视为己出的高风亮节,深深感动了晚辈,儿子们妈长妈短没有半点屈嘴,孙子孙女更是绕膝撒娇。这样的家庭气氛给我增添了无穷的精神力量。从此我又生活在幸福而紧张的每一天了。

  就在我精神十足信心百倍地向着美好的明天坚持迈进时,厄运又一次向我靠近。1995年春天,连续几天我回到家总觉得疲劳不堪,开始以为是工作紧张劳累所致,可又过了些天我的牙龈出血,家人建议我到医院检查,到了县医院检查后,医生说我可能患上血液病,又建议我到市中医院进行确诊,并让我不能耽误马上就去。就这样我带着这个对医生不解的诊断到了市中医院,检查结果让我始料不及,确诊为重症再障,这就是“二号血癌”。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家人又进入了一个伤心、忧痛、无奈的境地,不少好心人都说,厄运竟是这样的无情,老天真是这样的无眼。

  接下来就是漫长的痛苦治疗,重症再障的特征就是各项血象指标极低,根本无法维持人的正常生命,因人体不能造血各项指标极低常常会出现全部的感染,如果稍有不测,患者就会失去治疗机会直至死亡,这时只有用大量的抗菌素以保生命存活,消除险情再治疗恢复。用抗菌素就得输液,滴流太快了病人承受不了,只有慢滴,这样就要靠时间输入一定的液体,经常是一天要输上二十个小时以上,这种痛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即使是这样,有时也难以控制出血感染,这种出血感染的来势之猛威胁之大是病人和医护人员始料不及的。有一天早饭后,医生查房时,我的胳膊有点肿疼,让医生看了一下当时也没太在意,等查完房后,疼痛感觉逐渐加重,不一会儿就如同气吹的一样越发的肿大了起来。不多时,我已是难以忍受,不得不叫来值班医生,值班大夫看到后,马上通知主管院长组织了专家会诊。会诊判断为菌群失调深度感染,为危险信号,当即下了病危通知,可在治疗方案上出现了分歧;外科专家主张实施手术;血液科专家认为绝对不能开刀,因患者血象极低,更易感染,且不能愈合。可除此又没有别的良方妙术,这时想找权威专家梁斌解难,这时的梁斌正在国外考察,就在这医务人员举棋不定,家人恐慌无助之时,梁院长一步迈进了病房,他是刚下飞机回来后听办公室人员说,才没来得及掸一下身上的尘污就立即过来了,梁院长听了一下会诊结果,看了一下我的病情,果断地说:“此症状万万不可手术,否则会必死无疑,西医治疗也难以奏效,只有用草药熏蒸。”他马上开了处法,取来中药,找来药盆,熬制后经半天一夜的熏蒸,肿痛慢慢的消退,病体又恢复了正常,使我在生死临界线上化险为夷。

  像这样的险情在治疗过程中总会不时的出现。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排除,即使是这样造血功能仍难以恢复,我每天就是在这样一种煎熬中度过。我的苦痛煎熬,对陪伴我的伴侣淑兰更是一种极大的痛苦,她除了与我承受着精神的忧痛,还要担当起一个病人的起居餐饮,不多时,她如同变了一个人。每当我看到她那满脸的憔悴和疲倦的身躯,在不分昼夜艰辛地为我劳作时,我从内心就会有一种内疚和歉意。她曾与我相伴拯救起一个破碎的家,没过多时,就又进入了一个苦痛交加的生活环境,这样的路还不知要走多远,尽头到底是怎么样的结局是很难预料的……每当我想起这些,总觉得对她实在是太不公平了,也实在太委屈她了,相比之下我倒觉得渺小自私了。

  有一天我在朦胧中稍清醒时把她叫到跟前和她说:“淑兰,自从你进入咱家后,就撑起了这个家,用你的尽心、大度、宽厚、达理,使这个家和睦幸福,给我增添了极大的生活信心,我本想你我携手并肩走好人生的后半程,可老天就是这样的不公正,我的身体也看不到多大的希望,如有不测,你可如何生活?我想你不如趁我还在离我而去,趁早解脱自己去寻求一个自己未来的幸福生活……”她用双手捂住我的嘴不让我再说下去,并泪流满面地对我说:“你什么也不要想,我们既然走到一起,不管今后人生之路是怎样的艰难,我都会无怨无悔,我都会陪伴你走到终点。”几句肺腑之言,让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有坚定信心配合治疗,力争早日康复,还他一个温馨幸福的未来。

  在治疗过程中,病症险情总是一次次出现一次次排除,最紧张的一段时间,有时一天下达两次病危通知,这主要是我自身没有造血功能,要解决这个问题,首选还是要找配型的骨髓血。但骨髓血的配型几率极低。听说要用骨髓血配型,关心我的人们都怀着一颗关爱之心,伸出了一双援助之手,两三天的时间,子女们抢先来了;至亲乡邻们来了;同事朋友们来了;还有从来没谋过面的好心人也来了,总共不下百十人,那个场面真让人感动,但因血型不合配型要求来的人只得无奈而回。可幸的是,我的大儿子与我的血型在可用范围,他的骨髓血为我后期治疗起了关键作用。

  经过一年零十个月的时间,在院方的精心治疗和护理下,我终于得以康复出院。我深知我之所以能够奇迹般的活了过来,除了院方的努力,家人的陪伴,更多的是还有社会诸多方面的关注和支持。病重期间省、市、县领导亲临医院看望,鼓励我树立战胜病魔的信心,并多次叮嘱院方要科学施诊,精心治疗。县领导在财政紧张的情况下,千方百计的提供资金保障。兄弟县领导听说牛骨髓可增加造血,亲自把成箱的牛骨髓送到医院。有些同事和朋友多方搜集民间偏方供我试用。市直有关部门为方便转治、取药,无偿提供车辆使用。更有一些好心的平民百姓,跪拜苍天为我祈祷平安。这一切一切都为我的生命回归增添了精神力量,提供了方便,争取了时间,我终身难以忘却。

  通过这次与死亡的近距离接触,使我对人生有了更新的认识,学会了注重当下,豁达乐观,自寻乐趣,享受清闲。不少人见到我一身的乐观,总会说我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知道这是人们对我的关爱和祝福,这种祝福能否如愿,从唯物的观点看可能是个未知数。

  就在我想借人们的吉言祝福去践行自己的人生历程时,命运的考验和打击出乎意料的又一次向我袭来,它如同一记重拳,横砸在了我被憧憬充盈的冀希面前。

  2003年初春的一天,从东北沈阳传来了惊天噩耗,我如日中天的大儿子因出差途中遭遇车祸,当场气绝身亡。

  这一年初春,在税务部门工作的大儿子,有些天没有过来看我,听同事说他是和一个企业去东北考察项目。作为父亲,儿子出远门总是有些惦念,我随后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并嘱咐他办完业务尽早回家。通话中,得知东北下了场大雪还没有融化,所以我又反复叮嘱回来的路上一定要小心,注意安全。这次通话后,我的心里总有点不踏实,时不时的会有雪后路滑容易遇险的悬念,可又一想,社会之大众生芸芸,不是光咱一个人出门,何必去无祸自忧呢?

  一天上午,我正在专心习书,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我的心激灵一动,老伴马上去接电话,第一声过后,接下来是小声对话,好像是怕我听到什么,通话结束后,老伴随即出了大门,过了一会她进门后,我问她谁来电话有什么事情,她说;“没事,有人找我想结伴去商场超市。”我从她的神态和回话中感到有些虚假,可也没有因由需再细问。在我和老伴的面面相视中,我又看到她是那样的不自然。

  不知人是不是真的有一种特殊的信息传递和灵感,从老伴的言行举止中我心中确实在莫名其妙地隐隐涌动着一种不祥的预兆和无名的恐惧。过了一会儿,我的两个在县城工作的外甥进门,“这时他俩结伴而来,恐怕不是随便来看看我吧,莫不成是有什么大事儿?”我这样在内心里问着自己。没等我问什么,一个外甥和我说:“老舅,我俩来有点事想告知你,你不要紧张,也不是什么大事,表弟(指我的大儿子)从沈阳返程中在路上出了车祸,受了点外伤已经住院,并无大碍。”没等他再说下去,我从他们的表情已经读懂了事情的结局。我刻意地镇定了一下思绪说:“你们不要蒙骗我了,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还活着?”这时,两个外甥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情绪,眼泪簌簌而落。此刻,我的心如山体滑坡骤然坍塌,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慢慢清醒过来。

  儿子正值英年,意外早逝,留下一双少不更事的儿女和寡妻,看着这眼前的一切,让我这个当父亲的好不咽心……

  老伴看护照料着我,并帮我料理着儿子的后事。

  接下来,面对的是这个难以接受又不得不去接受的现实,面对这个破碎的家。事后,我召集儿孙们开家庭会让所有家庭成员都清楚:必须树立起坚定地人生理念,要注重当下过好自己的每一天,眼望未来,看到十年后的另一片天地。在这个大家庭中,要齐心协力、和睦相处,有心的尽心有力的出力。

  在生活中我操心,老二、老三出力,大家都为挽救这个破碎的家庭在尽着自己的一份责任。老二、老三把两个侄儿、侄女视为己出,从教育管理到生活照看,精心细致从不计较得失。

  斗转星移几年过去了,我的两个孙子孙女已长大成人,都有了自己的工作。大儿媳也内退并落户了廊坊,一家人倒也平安顺心。